1
雨还在下，站在低矮的田埂上
我的目光早已被雨淋湿，但是
它并没有停歇，而是继续延伸
在雨幕中抵达何处，才是归宿
或者根本没有归宿，像人类一样
夏天只是一个人生驿站，而它的灵魂
像云团一样动荡，将继续漂泊、前进
视远方为更远的远方，把心降低
永远才是更远的远
天雨浩荡，不润无根之草
道路延伸，天和地，阴阳合一
只有永不停歇的脚步，一切都在意料之中
2
夏天风起云涌，今又是
一棵古榕，一棵长在河边的高高的古榕
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年龄与姓名，我只看见
它的无数手臂坚强地伸向广阔的天宇，它的根
在水底吸取生命的养分，它站立的
方向，是东方，太阳升起的地方
它的叶子渐渐被河水染绿，是夏天了
一切都在复苏，一切都在生长
一棵古榕，它蕴藏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
它已经前进，已经在跋涉的路上
等我，还来不及破碎在季节边缘上的
结痂的梦想，还来不及破碎走在大地中央的
陈年的记忆，也来不及破碎站在岸边的
松散的岁月，那思想的尖利的矛头
越来越坚硬，越来越不可思议，陌生
阳光走上平静的水面，发出金属的声响
然后，又走上每一片多情的叶子
最后在纹路里渐渐消失
思念如潮，今天没有一缕风，能够
仔细阅读天空下缓慢而至的语言的精灵
只有汩汩的流水，在湿润的泥土下
催开旷野上遍地的花朵
只有一棵古榕，在河边坚强地挺立
展现一种刀斩不断的精神和气节
在大地上
出生入死而游刃有余
3
我又看见了这些竹笋，后园中
这些大地的舍利子，尖尖的脑袋
每一棵都是一把利剑，每一棵都暗藏
黑色的闪电，咄咄逼人的光芒里，每一棵
都向空中举起坚强的信仰
夏雨一阵又一阵，总有停住的时候，我和你
手挽手走在炽热的夏天里，当我们
疲倦的时候，凌乱的脚步会变得异常的沉重
也变得异常的清醒。心，两颗火热的心
似乎要展翅飞翔。手，两双白皙的手
在空气中是桨，划动灰溜溜的旧时光
这时候，应该到水田边看看那些禾苗
看看它们在水中如何展开均匀的呼吸
到桥上看看河里游动的鱼，或虾子
看看它们在生活中如何褪下华丽的伪装
缠绵之后，共同抵抗一致的敌人
或者双双坐到一块大石上，听泉水的朗诵
琴声、虫鸣，晨钟暮鼓，风中失传的言语
不能挽回，也无法挽回的
疙疙瘩瘩的爱情
4
此刻，我坐在田埂上，像坐在教室里
仿佛一个小学生，诚惶诚恐的眼睛里
满是花香扑鼻的气息，头顶一片天空
白云飞逝，嗟叹时间的短暂和消失
泥土是温暖的，阳光也是温暖的
我怦怦奔跳的心也是温暖的
我看见远方的群山摆动笨重的身体和头颅
以载歌载舞的姿势向我慢慢走来
最后在纤细的指尖上稳稳站立
红尘之外，夏天的歌声不绝于耳，不绝于心
不绝于平平仄仄实实在在的生活
我站起身，感觉天地田野河流在旋转
无数阳光箭镞一般穿过结实的身体
5
倾听河水流逝的声音，仿佛站立在叶尖上
倾听时光慢慢回到从前，那些苦涩的
回忆，堆在柴门边，灶火旁，石磨旁
干草旁，牛栏旁，地窖旁，家禽笼子旁
没有幸福的童年里，有母亲的微笑
那是一种蜜，伴我们艰难地成长
在夏天，为什么我的眼里饱含泪水
因为我看到了奔跑的生命在旷野上
留下一行行铿锵有力的脚印
继续前进，是一根闪悠悠的榆木扁担
它知道前方的路有多远，该用多少力量
才能达到心中预期的目的，就像一个人
走在血液里的阳光，该用怎样的时速
穿越重重障碍
在黄昏时刻，才能抵达跳动的心脏
6
蛙声响成河，阳光越来越稠密
掌上的夏天在蓝天白云下显得静寂、肃穆
一切都有可能发生，一切已经发生
生活再苦、再难，即使天灾人祸突然降临
也要生活下去，光着脚板踩在玻璃上生活下去
也要在夏天光亮的缝隙里抠出童年的笑声
也要在石头的纹路里寻找岁月留下的身影
我已做好一切准备，风雨一页一页打开
上山砍柴，下河摸鱼，喂鸡喂鸭，放牧牛马
到五公里之外的罗城四把镇买下今年的
谷种、化肥、农药，泥箕、竹筐、簸箕
在荒凉已久的脊背上种下传统的道德
和纯正的良心，以及一个跋涉者实实在在的
光荣与梦想，生活还在继续下去，还在
夏天繁忙的大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诱惑
我的目光。多么愉快的事情啊，我被
迎面而来的一阵风解剖，支离破碎
仿佛大地被永恒的植物解剖
天空被无数身强力壮的飞鸟解剖
7
从一片叶子的脉络出发，夏天的道路
越走越远，远到没有尽头，远到
漂泊的灵魂不再漂泊，并失去
最初的意义。也许，是它太累了
也许，是我们一颗臃肿的心太累了
我生活的地方，不远处有草地、河流、田野
还有放风筝的孩子，这些祖国的花朵
天真烂漫，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
丝线晃晃悠悠，左右摇摆，仿佛一个人
动荡的一生，远离永不磨灭的真理
意志瞬间崩溃，丧失了基本的法则和尺度
站在大地的中央，仰望天空
目光和阳光交叉之后，二者合一。相互
撕咬，粘贴结成一条绳，最后被一阵风
无情地分开，有云朵飘过眼帘，有小鸟
从指尖上疾速而过，转眼就不见了
我身边的禾苗正由青转绿，越过田埂的
青草，再一次越过唱歌的小溪，稻田
纷纷集聚在我的脚下，发出均匀温暖的
呼吸，每一棵都暗藏夏天的火焰，每一棵
叶子的背后，都开满季节孵出的七色花朵
每一棵都历尽万水千山，生活的重重磨难
之后，成为我生死与共的姐妹
（作者简介：吴真谋，仫佬族，农民，广西作家协会会员）